下班坐地铁回家。
往共富新村的那班车永远拥挤着。好不容易在一排座位边上站定,开始看在车站买的《
上海一周》。不方便翻页,每一叠只看一下封面。有一叠讲一群80后的小股民,一个从澳洲回来的男孩和一个上海女孩都赶上了最近的牛市,赚得不亦乐乎。
车身晃动的时候,就把所有的报纸一下交到左手,好腾出右手去抓边上的金属杆,那一刻感觉自己像在演杂技。
在我面前坐着两个中年男人,全都闭着眼,低着头,一看便知至少要坐过火车站。不由泄气:看来我的杂技得演一路。
我的左边站着一个胖胖的女孩,再左边还是一个女孩,跟我一样在看报纸。一路上,不断有人从我们面前那排长长的座位上起身,下车,于是不断有人坐下。行到人民广场那一站,看报纸的女孩终于坐到一个位置,几乎同时,一个中年妇女的臀部也落在了那个新出现的空缺上。好在两人都很瘦,于是相安无事地分享着那原本属于一个魁梧男子的空间。
地铁继续不急不缓地往前开着,我则继续着我的杂技。快到火车站时,我从报纸上方瞥了一眼面前那两个男人,一人仍似睡非睡地闭着眼,另一人则神情迷离打量着周围,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样子。
广播里报站名的时候,胖女孩面前的一个乘客终于也站起身来。于是,从上车起,整排座位,除了我面前那两个男人,其余都已先后下车,这让我不禁暗自抱怨起今天的坏运气。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。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穿酱色格子T恤的壮汉忽然从我跟胖女孩中间挤过,一屁股坐在了胖女孩面前。一阵惊诧之后,我把报纸翻到一个新的版面,同时猜想着身边会否开始一场争吵。
果然,胖女孩发话了:“太垃圾了!”听起来有些粗鲁,可知女孩十分生气。我虽不屑于壮汉的所为,但觉得为了一个小小的座位,尚不值得开这样的粗口。
然而,接下来听到的一句话却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。“你难道没有看到,你面前站着一个孕妇吗?”
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,“胖女孩”原来是一位准妈妈!
壮汉闻言,既未接话,也未动弹。边上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地抬了下头,然后依旧自顾自地看起报纸。那个与她分享同一个座位的中年妇女则充满好奇地望着这边,期待着事态的下一步进展。
“我让给你坐吧。”看到壮汉毫无反应,眼神迷离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。准妈妈坐到我面前时,我看到她的腹部果然明显隆起,估计已有五六月的身孕。一时间,不知何故竟有些内疚。
准妈妈坐下后,便一言不发地低着头。忽然间,她的红色针织上衣前胸出现了一个暗暗的斑点,接下去,又是一个。
她哭了。
在我想递一张纸巾给她之前,她已经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。这下,我彻底无措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孕妇在我面前无声而无助地流着眼泪。
她当然有理由哭。在她坐下之前,满满一车人竟没有一个给过她帮助,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不曾有。在壮汉抢了她的座位之后,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帮她一道指责壮汉的行径。正义这样东西,在这一趟地铁的这一节车厢里,令人羞愧地失语了。
而这一车人里面有一个就是站在她身边的我。
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内疚的根源。
最后,我还是让自己做了一点什么。我告诉她,难过对宝宝不好。并不是因为这么做可以化解我的内疚——内疚一旦形成,根本无可化解。我只是希望让她觉得,之前一小时所遇到的一切,并不是世界的全部,这样,在她将肚子里的宝宝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,她才不会感到内疚。
可是,真实的世界究竟是哪一个?我可以欺骗别人,却无法欺骗自己。